「大石大人!大石大人!」

 

天還未破曉,黨內同伴就急急忙忙地連跑帶爬衝進家裡,聽見外頭騷動的大石立刻就警覺性睜開眼。

以最快的速度起身,他帶領著急的同伴們來到父親的寢間,想不到父親卻跪坐在房間正中央,感覺像是沉思了一整晚,完全沒有闔眼休息的樣子。

 

「江戶傳來的消息,吉良府邸的搬遷位址已經確定了!」

 

「這是真的嗎!」聽到這句直入核心的關鍵,大石也忍不住大聲驚呼。

 

「但也傳言……明年春天,吉良就要被送到米澤去……因此這幾個月,正是討伐的絕佳時機啊!」

 

「大人,您應該動身回江戶謀策計畫了!」

 

「大人!」

 

猶如熱鍋上的螞蟻,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吵嚷著,眼看這絕佳良機就近在眼前,每個人都激動又迫切。這熱燙的仇恨早已梗在喉頭多時,如今因為這導火線,全都一鼓作氣翻湧而上。畢竟,讓他們等了又等的,不就是這個時機嗎?

 

跪在一旁的大石,此刻卻陷入那濃到化不開的哀愁裡,置於膝上的雙手無意識地將衣料捏出皺折。

 

「別吵,我都聽見了。」

 

父親一開口便鎮壓住局勢,室內一瞬間肅靜非常。

 

「你們,先行回江戶聯絡同伴,待我將京都的事務都辦妥,便速速趕回。屆時,將立刻召開會議。」

 

大石句句都聽著。

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,不知何時……竟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啊……

 

「請各位都做好萬全的準備,不得有任何閃失。」

「是!」

 

在場的人們全都恭敬地低下頭,他們低伏的背上,披蓋的決心一個比一個還要強烈。大石將愁苦的雙眼閉上,撇過頭,緊咬牙關。他早知道消息確定後,自己會面對多大的矛盾,卻沒料到結果竟會是那樣折磨。

 

一邊是鋒利的仇。

一邊是柔軟的情。

 

他宛若身處進退兩難的危橋。

 

「主稅。」

 

「……在。」

 

「你也跟著先回去吧,我不在的期間,就由你做統帥。凡事小心謹慎,千萬切記。」

 

父親的話永遠這麼剛正,而這最後一根稻草,才將他搖擺不定的矛盾全數壓垮。

 

大石緩慢地將身子壓下,以頭磕地,他努力忍著,但身體還是隱隱顫抖。

在父親的面前,在家仇的面前,他所在乎的竟如螻蟻一般渺小。

 

「……明白了。」

 

 

 

 

站在那扇門外良久,大石動也不動,若不是還能看見他在眨眼,就真像一尊石像似的。

他就只是直直地望著門,沒有任何動作。因為他不知道該不該,也不知道能不能。

 

手執的油紙傘上早已覆滿了白雪,連天的大雪,為京都綴上滿城冷冽。現在也是,飄雪雖細卻持續不間斷,拂過臉頰仍會感到寒冷。大石雙唇微張嘆出一口長氣,熱氣碰上冷風旋即化作白煙,然後立刻消散,彷彿是連一刻都不想停留。

 

明天,就要離開了。

 

把簡易的行李整理完畢,他對於這停留不久的城市仍有留戀,於是他決定出外走走。

雖然覆上白雪的城看來有點單調,但或許……會是人生最後一瞥了。氣候雖寒,他還是披上外衣,撐著傘,在冬夜中與安靜的街道共處。

 

最終仍會走到這裡,當然是他預想中的事,只是,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情況,他一點頭緒也沒有。

所以他只好站在這裡發愣。

 

「主稅?」

 

從遠方傳來的聲音令他心神大亂。

 

循聲望去,同樣持著傘的相山踏雪走來,似乎被這樣的大石嚇了一跳,但他仍是喜出望外的,用小碎步一路跑向大石身邊。

 

然而大石卻沉默以對,他試圖讓自己勾起一抹笑,但不曉得有沒有成功。

 

「怎麼呆站在這兒?瞧你穿這麼少,會冷死人的。」

「你才是……」

 

相山走到屋簷下,收起傘後,將兩隻手掌迅速搓熱,並包覆住大石冰冷的兩頰。

大石驚訝地眨了眨眼,呆直地看著相山對他綻出笑來。

 

「比起你,還綽綽有餘呢。」說完他踮起腳往大石臉上輕啄一吻,「先進來吧。」

 

這情景一如往常,若是平時的自己,他或許會充滿活力地與相山鬥嘴,但此刻看來竟會是那麼感傷啊……正因為是再平凡不過的互動,那其中潛藏的情愛才不容小覷,這樣的意義如今才讓他深切明白,所以才更添哀悽。

 

天寒,連帶著心,也要化作冰雪了。

 

「剛才師父問我,下個月有個角色想讓我試試,不是小角,戲份只略遜主旦一籌喔!若真是搬演的好,下一次說不定就有機會拿下主旦的角兒了,到時候真要成了,你可要牢牢看緊我啊,呵呵……」

 

相山背對著他,一面像個孩子興奮的向他報告喜訊。

大石仍不發一語,不自覺地,凍到僵硬的手掌緩緩移向腰間的刀柄,好沉、好重。

 

他完全明白自己該走哪一條路,完全明白。

但既然下了決心,又為什麼要再一次來到這裡?大石蹙緊眉心,忍不住如此捫心自問好幾遍。

 

然而思索再多次,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個。

 

「吶、茶葉沒了,先煮點熱水讓你暖暖身好不……」

 

等到相山回眸的那瞬,幾乎沒有一絲猶豫,大石便箭步衝上前將他一把攬入懷中。很緊很緊,幾乎要把相山都給勒昏那樣,大石將頭低下,深深埋入相山的頸窩,像艘回歸避風港的船隻,在經歷大風大浪後,終於回到歸屬地的倖存感。

 

不明所以的相山驚愕地瞪大雙眼,對於這突兀的發展感到不解。

但基於本能,他很快地就察覺到大石所散發的不安,於是他即刻回擁住那寬廣的背脊,並有頻率地輕拍,溫暖的拍撫讓大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救贖。

 

「怎麼了,主稅?」

 

這一問,就讓大石積聚已久的熱淚滾滾而下。

 

捧起相山的臉蛋,大石的面容盡是悲愴,愛戀地撫摸相山的額、髮、耳際,最後來到唇邊,便溫柔吻上。這個吻是如此深刻,好像用唇吻在交換彼此的靈魂,失序而瘋狂,相山陷入大石帶給他的感情漩渦,下意識地抬起下顎回應。

 

窗外依舊大雪紛飛,兩具身軀卻熊熊燃起滔天大火。

 

「……唔嗯、」

 

相山被強烈的酥麻感弄軟了雙腿,便全身跌進大石的懷抱中,大石扶著他的細腰,強硬地將相山帶到牆角作為依靠。途中的親吻並無間斷,相山仍是雙手勾著大石的後頸,以一種撩人的姿態,盡可能的給予大石不斷掏取的安慰。

 

結束一陣長吻,大石緊緊地攫著相山窄小的肩板,眼一眨,仍落下兩行清淚。

粗重的喘息在兩人之間回盪,氣氛卻如冰如火,雖然渾身發燙,畫過心房的冷風竟也是那般割人。

 

「幸……我什麼也不求,我只要你牢牢記住這句話……」

 

咬緊下唇,他凝視著相山的瞳眸,自喉間發出的哭聲愈加強烈。

相山著急又心疼,點點頭,慌忙地將大石臉上的淚水都抹去。

 

眼前看似堅強的男人,竟猶如迷途的小羊那般脆弱。

 

「你……是我此生愛上的最後一人哪……」

 

極寒的北風狠狠地呼嘯而過。

此話一出,幾乎要把相山的心肺都扯碎,他錯愕一陣,牙關因寒冷和恐懼而直打架。

 

將溫熱掌心撫上大石緊皺的眉,見大石哭的這樣激動,相山也感到鼻間一陣酸楚。

彷彿相似的靈魂在共鳴著。

 

「為什麼要說這種話……到底是怎麼了,別嚇我……」

 

「我好愛你……真的、真的……嗚……嗚呃……」

 

「主稅,冷靜下來好好跟我說呀,你不要這樣,我好怕……!」

 

可大石只是搖搖頭,再度以吻封住一切言語,唇舌交纏間彼此都嘗到濃濃的苦澀。

 

「千萬不要忘了……」

 

耳邊響起了巨大的嗡嗡聲,除了相山在他身下吟出的細碎嚶嚀,還有那一聲聲情不自禁的喚名,他再也聽不見其他。大石的腦內只是一直浮現出相同的想法:要盡其所能的擁抱相山。於是他吻了又吻,像個瘋癲的狂人,霸道卻溫柔地佔有了相山的身子。

 

他的淚水也未曾停歇。

偶間抬頭望著陰暗的天際,他只是在心裡問了一次又一次。

 

這夜,還有多長呢?

這夜……還能不能再更長呢?



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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