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會地點是其中一位官員的家,那官在將軍府擔任要職,對於朝廷事務有舉足輕重的地位。然而那官似乎只是出借場地,復興會議前的茶會主持,將由專門的師匠負責。但不管茶會該是如何風雅,也都只是會議前打個照面罷了,想到這裡,大石又再次不安起來。

 

在前往茶會的路途中,大石一路都是低著頭的,手緊緊握在腰間的刀柄上,掌心微微沁出了汗。

 


復仇的同黨們都安安靜靜地潛伏在京、或江戶等各地,雖然一路走來失去了不少夥伴,但這一趟路,父親親手送出淺野家復興請願書後,欺瞞過朝廷的眼睛,那全天下對大石家投以錯誤的頹敗之氣,即可站穩最後一局,只要拔刀,就能一舉殺出血路。

 

就只差一步了。

這不是一般的茶會,這是推動復仇大業的最後一波濤浪。

 

大石緊咬著下唇,跟隨在父親身後,隔著一段影子的距離。這個長長的背影宏偉且巨大,他小心翼翼地連邊際都不敢踏到,就深怕會褻瀆了那如鐵一般的忠誠。

 

「大石大人,恭候大駕。」

 

被前來迎門的僕役們帶領,父子倆踏入那高聳的官邸大門,佈滿白色碎石的土地如雪一般,雖然正午時分的陽光熱辣辣地耀眼奪目,卻還是讓大石自腳底板涼入骨髓。以最大的鎮定強壓住內心的奔騰,在此刻,他僅僅是作為一個同行的小犬之子,無論有多複雜的情緒都不得顯現,只要稍有差池,便會打破維持至今的假象。藏在衣袖裡的手早已握緊了拳,指甲雖剪的平整,卻還是將掌心嵌上了抓痕。

 

把身上的刀交給僕役保管後,走到接待的主房,在紙門被拉開前,大石依然為了平息心情閉上了眼睛。聽見紙門拉開後發出的唰唰聲,以及父親提起步伐走入房內的腳步聲,大石才決定再度睜開眼。只要睜開眼,他就必須立刻換上另一張面容,那種極為官方的、只有輕淺的微笑、說出的話也只能輕掃於表面。

 

他是大石主稅,大石內藏助的兒子,淺野家遺留下的落魄忠臣。

 

緩緩地讓自己從黑暗投入光明,大石抬起頭挺起胸膛,看見這間房的格局,原來牆上的小窗是開著的,難怪他總聽見徐徐微風在輕語。左邊的牆掛著長長的掛畫,上頭是一個好大的「誠」字,筆法粗獷且大膽,或許是一筆寫成的,呈現出一股剛毅,就像隨時要跳脫於白紙似的。

 

還真是因應時局的諷刺啊。

 

「坐吧,先別那麼拘束。」茶會的主人開口了,是個老者,皤皤白髮襯托他柔和的表情,「兩位是座上賓,還先請入座,讓我好好的招待兩位吧。」

 

「那麼就不客氣了。」

 

父親開口後,大石也點了點頭,臉上所帶著的成熟氣息過於穩重,勝過實際年齡的樣子看來有些許不真實。

 

就當大石準備屈膝往那棗紅色的墊跪坐而下,他將眼神掃過對座的每位客人,突然間,目光忍不住停留在最旁邊那位少年的臉龐。那少年的額髮未剃,看來與他相差不到多少歲數,重點是那張白淨小巧的臉蛋上,有著一對如杏的眼眸,鼻子嘴巴也都生得恰到好處,精緻的像人偶一般。

 

那少年彷彿也察覺到了大石投來的目光,卻絲毫不懼怕地,直接就也跟著回望過去。

 

直到四目相交那一刻,那個被釘死在原地的感覺再度襲來時,大石才恍然大悟。這人、不就是前些日子讓他心慌意亂的小俳優相山嗎?即便卸下了妝容,但那樣清麗的臉他肯定不會記錯的。一瞬間,大石差點就要曝露出自己的驚惶,但相山是以一臉不解的樣子,稍稍往右歪了下頸子,心中也正在打量大石怪異的神情。

 

「怎麼了呢?」茶會主人對他的異狀提出詢問。

 

「……啊、沒什麼,」他連忙含糊地敷衍,對於自己有失禮數的行為感到歉疚,「真對不起。」

 

坐定位後,他有點膽怯地看了眼父親的側顏,但如同意料,沉靜的如一池靜水。

 

大石盡量讓自己不再去注意對座的相山,但一點辦法也沒有,雖然低著頭可以暫時避開相山的眼神,但腦子裡卻如失序的齒輪瘋狂地亂轉。為什麼相山會出現在這裡?為什麼自己竟然還沒忘去相山?為什麼、為什麼……他被無數的疑問壓垮了,如果再這麼胡思亂想下去,可能又會像那一晚,心虛伴隨著嘔吐感又一舉湧上。

 

思及此,大石才趕緊將這條線給切斷,將專注力放回這場茶會,免得不必要的雜念讓自己失去禮儀。他讓腦海放空,不敢再讓思緒胡亂飄蕩,重新將那沉著的面具戴回。

 

「各位,承蒙光臨敝人所主持的茶會。」茶會主人雙掌貼地,必恭必敬地傾身給在場賓客一個鞠躬。「相逢即是有緣,今日也請各位帶著一期一會的心情,一同享受這場聚會吧。」

 

整場茶會十分平靜,檯面上沒有一丁點暴戾之氣,大石接過助理呈上的一碗茶,抹茶獨有的濃郁苦澀一入口便讓他不經意地蹙緊眉心。品茶後,他仍是禮儀得當地將就口飲用的部份以指腹輕輕擦拭,再將茶碗端正放回原位。抬頭的那一瞬,窗外傳來了池塘竹筒敲打在石上的聲響,就在那個聲響發生的同時,大石偶然瞥見了相山正在品茶的樣貌,好巧不巧,就剛好看見他也皺緊眉的樣子。

 

他扁起嘴,無聲的一笑。

 

相逢即是有緣,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,初次會面時,兩人不過是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而已,這股懸在心上的念頭,也只是出自單方面。雖然這一廂情願確是事實,但能在廣大的日本國內,且同時在京偶遇第二次,那也何嘗不是個美麗的事實?

 

午後陽光甚好,自窗灑落一地金黃,染上這滿室的茶香,真會令人忘卻一切憂煩。大石盯著陶製茶碗深沉的墨綠色外觀,心也定定然,那些苦痛全都是過往雲煙似的。

 

「感謝您的招待。」

 

其中一位官員先行與茶會主人鞠躬,便與父親使了個眼色,父親見狀,依舊不改他穩重的氣息,僅只是點點頭,然後也一起向茶會主人道了謝。待主人將茶具收拾妥當,且一一向賓客們致意後,整個茶會的程序至此才告一段落。

 

大石看見相山身旁的官員與他耳語一番,相山微笑地頜首,即起身離開了房間。

 

正在糾結這有些不尋常的互動,對座的官員也在此時以正色面對他,並淺淺地揚起嘴角,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讓大石渾身不舒服。

 

「內藏助,能請令公子迴避一會兒嗎?」

 

此話一出,就如一粒石子投進湖水中央,畫出的波紋讓整間房的氣氛動盪起來。大石有點驚訝地睜大眼,第一反應就看向父親,只見父親慢慢地闔起雙眼,自鼻間嘆出一長氣。

 

「主稅,你迴避吧。」

 

可見在世人眼中,年僅十五歲的他似乎還不足以應付這種大場面,大石一時之間說不上話,雖然說自己只能算是來見習的角色,但這麼當場被回拒的衝擊還是令他洩氣。因為,再怎麼說,他也算的上是淺野家臣中的重要份子啊……

 

看來,這種想法也只有自己才這麼認為吧。

 

「……明白了。」

 

帶著難以名狀的不甘,大石咬緊牙關強忍著,沉重的腳步在榻榻米上摩出了嘶嘶聲響,就像棉紙被撕裂開來的那種聲音。

 

 

 

 

大石沿著迴廊一路走到中央庭院,故意離會議房間遠遠的,失落的神情溢於言表,方才的情景,想一回便受挫一回。他索性大剌剌地在緣廊坐了下來,左手包覆住右手拳頭不自主捏掐。放眼望去,禪式風格的庭院佈景安靜的像什麼似的,讓身在此處內心卻混濁不堪的自己,顯得有一點可笑。

 

「……罷了。」

 

他起身步入庭院中走走晃晃,看見樹幹旁放著清掃落葉的掃帚,隨意地拿起,馬步一蹲,視掃帚為刀,銳利的雙眼流轉著足以震撼天地的正氣。「喝!」將高舉的雙手用力地往前揮動,掃帚劃過空中引起一陣氣流。

 

「哈!」這一斬,劃破吉良的肚膛。

「喝!」這一斬,砍斷吉良的頸項。

 

這一斬……

 

「欸、小武士。」

「……什麼人!」

 

突然從後方傳來的叫喚讓大石瞬間緊繃神經,習慣性地,他把手中的掃帚握得死緊,警戒的態度沒有一絲拖泥帶水。結果映入眼簾的,竟是相山那纖瘦的身影。

 

「放下放下,這麼猙獰的樣子多嚇人啊。」

 

相山掩起嘴笑了,但尷尬的氣氛讓大石完全笑不出來,只得慌忙地把掃帚放回原位,此刻壓在他肩上的,比起剛才的失落還要更沉重了。

 

「剛剛茶會時,為何一直盯著我?」相山的腳步就猶如他演出時一樣輕盈,翩翩地,走到大石的身後,用柔柔的聲音問了,「我們、以前有見過嗎?」

 

被直接點明的大石心虛地撇開了眼神。


輕而易舉便對祇園的歌舞伎俳優動了心,況且對象還是個男人……在心中將此認定為違背武士之道的脫軌行為,卻在此時被一語道破,他不知該如何應對,總之,大石就是怎麼樣也不肯拉下臉來承認。

 

見大石久久不發一語,且面有難色的樣子,相山聳聳肩頭,露出見怪不怪的表情。

 

「那麼就當我們是初次見面吧,我是相山幸之助,四条河原的色子。」

 

「……色子?」

 

「啊、小武士沒聽過這個職業嗎?」

 

對上大石疑惑的眼神,那未經世故般的眼眸看來澄澈極了。

相山舉起手整了整髮鬢,低著頭,直直朝大石走近。

 

「就是歌舞伎的女形修習生,照理來說是不能上台演出的,得看場子,有時候能軋上一個小角當作練習。」伸手將衣領拉平整,相山繼續說,「你一定在想,為什麼我會到這個場合吧?」


回過頭,伴隨秋波一送,帶笑的眼睛再一次讓大石亂了陣腳。

而相山稀鬆平常地像在說閒話那樣從容。

 

「在我隔壁那個官,今天,我是他的人,他吩咐我到哪都得跟著。」

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

 

幾乎在同一時間,大石在相山語落時發出了驚呼,他似乎被那不尋常的文字弄亂了腦袋。

 

「小武士,你還真是見外哪。」相山也被大石這一連串的舉動嚇著,頓了一會,看見大石的雙眼瞪的圓滾滾,一眨就要飛出來似的,他忍不住噴出笑來,「唉呀,這該怎麼著,好像是我要把你這張白布投入大染缸?」

 

事實上,雖然明白相山身處那種地方,但親耳聽見還是會令人錯愕不已。尤其相山又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,就只針對他,那幾個曖昧的字詞一瞬間被放大了,將大石的思緒硬生生敲開一個大洞。

 

相山彎起笑,側過臉望向池邊的矮岩,「這種切實的臨摹,可以將女形的神韻捕捉地更真實。」

 

「但也沒必要……呃、我的意思是……」

 

「怎麼能說是沒必要呢?」

 

語罷,相山收回眼神,忽然輕挪碎步至大石身邊,在大石還來不及反應之時,他撩起長袖襬,柔般的玉手便伸過大石的耳際,熟練地往後一繞,就勾住了大石的後頸。兩人的距離一下子被縮短數倍,在彼此的眼眸中都映上了自己的影子那樣──

 

如冰凝結的空氣,讓大石猛然忘記了週遭仍在流轉的世間,相山黑亮的瞳眸牢牢地捆住他的靈魂,那禁錮般的感受甚至要讓他不知自由為何物。

 

屏住呼吸,那無端的怦然又席捲而來,大石看著相山精雕細琢般的臉龐,忍不住薄唇輕顫。

結果相山笑了。

 

「若無必要,你……又為何會這般失態?」

 

這句話像微風,雖然相山立刻就將他放開了,但還是一直在耳邊盤旋不已。

 

大石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神,然後他馬上往後跳開好幾大步,後腳跟被碎石絆了一下差點摔跤。相山將雙手背在後頭跑開了,看著大石慌張到近乎瘋狂的舉動,他也放鬆地輕拍幾下手掌,爽朗地笑開聲音。

 

「活該!誰叫你剛剛品茶的時候偷笑我哪──」

 

「你給我適可而止!」

 

相山的笑聲似冰,彷彿為這燠熱的天候灑上一層沁涼。


只聽見池中的竹筒接滿了水,又吭噹一聲,敲擊在石頭上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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