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舞臺上的龜梨,是個絕對征服的角色,他就是有辦法稱霸這場子,他可以緊緊抓牢台下無以計數的觀眾們的心。無分是一抹微笑,一記眨眼,不同於一般男人,那自小在戲班訓練出的柔軟身段,他的指尖一轉、舉手投足,全是迷人。

 

隨著劇情的發展,那悲情被拋下的女角,靜靜的落下了兩行情淚。晶透的液體自然滑過了龜梨的臉龐,那無聲的心碎,替他更添了絕美。

 

伶人。

 

不成文的規定是,只有男孩能夠進入戲班,但一齣劇不可能全是由男人來飾演,那也未免太過陽剛。因此其中、幾個長相較為清秀,或是體格骨架較為嬌小的,便會自幼接受不一樣的培訓課程,並出演女角。

 

名伶。

 

當一位伶人站上了台,當他一出場,便有雷動般的歡聲,雖然身為男人,但扮起妝來卻能直接媲美吉原花魁。即便他們或許沒有那麼高貴的教養,也並非真正的女人,可能其中還有些根本就是有著很男人的個性。

 

但、這就是名伶。

 

男人會為他們瘋狂,且女人們也會,在舞臺上的美艷無人能敵,但下了戲,卸除了那女人的臉龐之後,他們本身那張漂亮帥氣的臉蛋,也是更添魅力。

 

又是一場壓倒性成功的演出,龜梨站在正中間,和著其他的每一個主要演員,靜靜帶著微笑謝幕。但出乎意料之外的,他突然踏著優雅的步子並走下了台,這是不常見的行動,而在台下觀劇的赤西,更是因為此舉而莫名悸動了起來。

 

「謝謝您,上藤大人。要是當年沒有您的栽培,和也不可能走到這一步。」

 

───只因、龜梨和也絕對不會走向自己。

 

多麼的感人,多麼的知恩圖報。龜梨在那笑得春風得意的官人跟前,還身披著那厚重繁複的和服,收整了袖襟,他深刻的低了頭,彎下了腰,並行了個大禮。

 

登時,全場的鼓掌聲倍顯瘋狂。

 

當中或許包括了對這種戲外戲感興趣,在他人眼中,這同時也包含了這對流言蜚語的半承認──戲班都是只有像那種發達的官人才能成立得起,雖然出來的戲子並非只能待在自己家中或是自家的劇場演出,但論出身還是屬於那府上的。

 

而往往,有多少漂亮的美人兒,最後都是永遠留在官人身邊。有些是自願的,雖然是斷袖的關係,但那倒也是一樁佳話;不過,大多幾乎是被迫的狀況,這在世人默認的黑暗世界裡,這層不倫關係,向來被稱作是『養伶人』。

 

全場滿席的觀眾之中,就赤西一個沒有跟著站起;全場滿斥的瘋狂鼓掌裡,就赤西一個什麼動作都沒有;全場滿溢的歡呼聲中,就赤西一個什麼也沒聽見。

 

早在龜梨行禮的那一瞬間,在他眼中,偏偏該死的就和那一夜、奢華艷麗的花魁道中過後,他們家的女孩向買下她那晚的官人行著禮的畫面……

 

重疊了。

 

「和也,我再說一次……跟我走。」

 

赤西還是那樣無禮的闖進龜梨房內,且一劈頭就是這說過了幾次的話語。龜梨仍是那樣的沒有更多的搭理,但這次不同的是,赤西著實急了。

 

「你有在聽我說吧,上藤那老不修、他絕對會對你出手!」

 

根本顧不著什麼用詞遣字了,赤西有些鄙俗的說著。但這卻惹來了龜梨一記微慍的神情、「赤西大人,請管好您的嘴。」冷淡的回覆過後,他轉回了身子,面對著銅鏡,已經卸了妝的此時,他靜靜的將頭上的髮髻和飾品一一取下。

 

「和也……」愣了一愣,赤西還是耐不住性子,他一把抓上那細白的手腕。「『養伶人』這種事你也知道吧!要是待到那時候,你我就再也無法見面了啊!」

 

見龜梨沒有多餘的反應,赤西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繼續走下一步。心頭一慌,他完全無法想像失去龜梨的日子,那種恐慌,大概早已超越所謂的人間煉獄了。

 

情急之下,他一把將龜梨緊緊抱入自己懷裡,雙手交疊在他腰後,鎖得緊緊的。

 

「我不是說了嗎……花魁道中那夜,吉原混亂得很,你完全可以摻混進來。但是那晚、你到底為什麼沒有這樣做?」

 

「我們可以一起走,我們離開吉原,離開江戶,到某個南方小島去也行,我們……」

 

赤西逕自的描繪著夢想,但接續的話,卻讓龜梨給阻止。

 

「那你的緋芍屋呢?家族和雇用的人呢?那些女孩們呢?還有、我的家人們呢?我的觀眾呢?我的……舞臺呢?」

 

「……和、為了我們之間,我什麼都可以捨棄,什麼大忠大義的。而你卻、」

 

「一個吉原花屋的老闆,一個灰色地帶的伶人。我們還有什麼求生能力?」

 

這話,緊接讓兩個人都靜默著。

 

「仁。」

 

輕喚了赤西的那單名,龜梨主動鬆開了兩人緊窒的擁抱。他試著不讓自己眼中的惆悵被對方發現,雖然此刻在瞳裡全是彼此的身影,卻竟會感覺如此遙遠。

 

「說現實點,這一切沒這麼容易的,我走了、上藤大人會輕易鬆手嗎?」

 

輕輕啄吻了赤西的嘴,卻短暫得讓兩人都還來不及輕閉上眼,唇上的溫度就開始漸漸退去了。騰出的距離,讓龜梨繼續說著話。

 

「吶,對和也來說啊,能被赤西、」

 

原本快要脫口的對外頭的慣性稱謂,一時之間讓他止了住。

 

「──能被仁這般的愛著,這輩子真的不敢再多奢求什麼了。」

 

思著自己的身分,這時綻了笑靨的龜梨,看起來著實慘淡了些。

 

「我啊,這個身軀還能夠為了你而墮落,還能夠掏心掏肺的全都給了你,已經是得到了一份幾乎不被允許的幸福了呢……」

 

「對於一個伶人而言,說與不說、承認與不承認,走……與不走;吶、這全都已經、」

 

赤西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麼,但龜梨嘴裡的話卻也停下來了。

 

因為太訝異了,因為太感傷了,因為……太愛了。如同他今日演出的戲碼一般,赤西就在他眼前,靜靜的、靜靜的,一聲也不吭的,掉下了淚來。

 

只因為心、太痛了。


「但我愛你啊。和……吶、我愛你啊!」



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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