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了。

 

大石一把將刀扔到地上,刀身及地時揚起一陣沙塵,早已汗流浹背的他直接往後倒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 

「啊啊──」

 

仰頭對天胡亂喊了幾聲,粗魯地將臉上的汗珠抹去,他不甘心地咬緊牙。


身為一名武士,當雙手握刀時,理當專一不二,人即刀、刀即人,將兩者靈魂合而為一,如此一來,揮刀的氣流才會具備力量。自幼便接受父親訓練,且身負淺野家家臣之重任,大石從來不敢在練刀時分心,也因為這樣,比起同齡的夥伴們,他的刀技進步的又快又精準。

 

剛才他手裡雖握著刀,但居然望著前方出神了,這要是真在戰場上,頭顱肯定立刻落地。

出神的原因,又是相山那個美麗又淘氣的笑容。

 

練刀也算是一種修身養性,結果到頭來,他的腦袋反而更混亂了。大石用力地拍拍臉頰作為懲罰,將刀身簡易地擦拭後,入鞘。

 

這種節骨眼怎能犯下這種閃失!

 

在水桶邊把骯髒的臉稍稍洗淨,汲接於後山泉的水雖然冰涼,卻依舊無法洗去他內心的矛盾。心想這樣胡想也不是辦法,乾脆出外到街上走走,散散心,把心思挪回復仇大業上。於是他隨即動身,往聯外的小山路走了出去。

 

京都的街坊格局其實和江戶相仿,只是京都多了點沉靜的氣息,來往的人們步調慢了些許,人情味也比江戶濃厚的多。大石隨意在街上晃,看見熱鬧的甜食屋就順手買了一串糯米丸子吃了。沿途的風景這次他一個也沒放過,他就讓自己像個過客,認真地將眼前的景色全刻入心底。

 

只是想想,面對家仇,這些美麗的風景又算的了什麼呢?

淺野大人就義時,也是在櫻花紛飛的時候,那抹綺麗不是更添諷刺與哀愁?

 

原本是出來排解心情的,大石卻又被那股重襲的鬱悶給佔滿心房。

 

轉過一個街角來到市集,因為鄰近運河邊,兩岸的商家都人聲鼎沸。大石沿路走看,運河上的商船往來不息,立於河邊的垂柳也因為陣陣水波,不停地在微風中搖曳生姿。

 

那些景是美的,縱使它們極為平凡。

 

長長的運河每隔幾尺就架一座橋,那些橋或大或小,應該都有名字,但大石並沒有費心去問。

 

他走到其中一座橋邊,視野隨著橋的弧身綿延而上。就像被某種力量給牽引,大石循著左邊的橋面看去,在中央的最高處,竟有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。

 

他禁不住一震。

 

那人察覺後,回過頭,便會心地對他漾出一抹笑容。

 

「咱們還真有緣呢,小武士。」

 

相山邀他同行,他顯得唯唯諾諾,但又故作鎮靜,所以看上去極不自然。但相山發現了卻沒有戳破,就這麼靜靜地與他並肩行走。從背影看來,一個優雅如燕、一個卻僵硬如木雞,煞是有趣。

 

來街上做什麼呢?相山問,大石只含糊地回答想散散步,沒說前因後果。是嗎?難怪見你心神不寧的樣子。談話間相山順路在扇子店買下一把折扇,選了菊與流水的款式。

 

「我家就在前頭,進來喝杯茶再走怎麼樣?」

 

「什麼……?」

 

「昨天從師父那裡拿了很有名的糕點回來,我們也算有點交情,你就來賞個面子嘛。」

 

看大石依然動也不動,仍面有難色的樣子,相山不由分說就將他的手執起,快步就往家門口走去。無論大石喊了多少聲推託,相山都置若罔聞。往前走了兩個路口,拐進幽靜的小巷內,第三間便是相山的屋子。

 

原本還死站在玄關前不肯入門,最後還是被相山拉進屋裡,大石才總算勉為其難地說聲「打擾了」。

 

相山說他一個人住,父母親在他還沒懂事時便離開人世,他被現在的歌舞伎師父扶養,並配給了這間小房子作為安居。屋裡的擺設非常簡單,只有些足以維生的器具,環境也很整潔,靠牆的矮桌上有一疊整齊的書冊,看起來都是劇本。

 

一直到相山遞上熱茶水和糕點給他,大石都還是僵直的武士跪坐姿,就連「謝謝」也說的結巴。

 

「你到底在緊張些什麼啊,小武士?」相山在他對面席地而坐,捧起熱茶時才頓了會,「對了……一直喊你小武士小武士,我這才想到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。」

 

「大石。」

 

「真是謹慎啊,不肯告訴我全名嗎?」他叉起一小塊蕨餅,故意調侃原本就緊張兮兮的大石。

 

「……」

 

大石沒回話,只是靜靜地啜了口熱茶。

 

依照現在的處境,根本就不是待在這裡安逸喝茶的時候,大石雖然心裡明白,但潛意識卻告訴他別走。

在雜亂的腦海裡,他突然想起那天茶會主人說的「一期一會」,人與人相逢即是有緣,因此每一次相聚,都應該當成是絕無僅有的機會,珍惜且敬重。

 

更何況,他和相山可不只一面之緣,而且就像命運在推動似的,他們的距離一次比一次更靠近。

這種緣,該一氣斬斷,還是……

 

「你別繃著一張臉嘛,看你這樣子,我也要鬱悶起來了。」相山雙手放膝,「還是……看不起我這色子的低下階級,不肯跟我往來嗎?看來,是我自己一廂情願了……」

 

「不,不是這樣的。」

 

聽了有些不服氣的挖苦,大石才抬頭對上相山的眼睛,誰知才一搭上,那排山倒海的悸動又讓他難以招架。他撇開眼神,不顧茶是否還會燙口,就仰頭將其一飲而盡。

 

心有不甘地,他舉起手胡亂地抹了把臉。

 

「人生……不就是這麼短而已嗎?既然這樣,又何必要過的多采多姿呢?交友、玩樂、甚至是愛情好了,就算再美好又有何用?因為人最後……不就免不了一死嗎?」

 

一口氣將心中的鬱氣全部說出來,所以聽起來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,每字每句都帶著刺,只要碰到就會染上那股絕望的悲觀。大石在說完的當下就立刻發覺自己失態了,但說出的話就如覆水般難收,所以他的眉頭皺的更緊了。

 

相山也沉默著,那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真讓大石比死還難受。

他心中湧現無比愧疚,並非是不領相山的意,這縷只對相山而生的情絲,自身怎可能不理解?

但……

 

「但我不這麼認為唷。」

 

出乎意料的回話讓大石愣了愣。

 

「不就正因為人免不了一死,在如此苦短的人生中,才更要活的燦爛嗎?與其含著苦悶闔眼,還不如笑著離開呢,我說的……也有點道理在吧,大石先生?」

 

只見相山說話時仍帶著笑,那個恰好的弧度讓人感覺很舒服。

 

明明是一樣的字詞,只是改變了順序,就能將原本的嫉憤一舉推翻,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又溫暖的光芒。

從來沒有逆向思考過的大石,相山的這句話,竟讓他一時間感動的難以言喻。

 

就像活在地獄已久的惡鬼,看見頭頂上純淨亮潔的蜘蛛之絲時,湧現而出的巨大救贖感。

 

「……相山,能……能讓我抱抱你嗎?」大石的眼眶裡已經湧上淚水,但他仍小心翼翼的,深怕這得來不易的緣會瞬間灰飛煙滅,「我沒有其他意思,只是作為一個武士的身分,想和交心的朋友擁抱……」

 

「那當然,求之不得。」

 

聞言後,相山很快地點點頭,便主動往大石靠近。大石在擁抱的第一時間還是萬分謹慎,但就在相山將手攀上他的後背,他才收緊了力道將相山切實擁入懷裡。啊……果然哪,心中捲起了滔天大浪,這感覺……絕對不會錯了。

 

他……對相山……

 

同一時間,相山竟然將頭倚靠上大石的肩膀,緊密的依偎著,像隻溫馴的小動物,任憑大石擁他。

抬起下顎,微微地說著細話,接近氣聲的音頻就近在大石耳畔。

 

「要真的抱我……也沒有關係喔……」

 

這句露骨的邀約,讓大石連最後一絲理智都失去了。

驚愕地看了相山一眼,卻看見相山那雙曖昧閃爍的眼眸中,只容納了自己的身影而已。

 

於是他們斷絕了任何言語,四片唇瓣緊密地相吻,彷彿是早就撰寫好的規則,他們僅僅是依循而走的信奉者罷了。兩人吻的難分難捨,彼此都帶著迫切的渴望,要將對方深深融進自己的身心,直到密不可分。

 

 

 

 

經過那日的溫存,大石終於選擇正視自己的心意,並與相山開始密切地交往。

 

已經不再去思考所作所為是否正確。

他只想在當下與相山共度。

 

就算不能偕老,也只想執著他的手。

 

「主稅,我跳支舞給你看吧?」

 

將折扇半開,踏著含蓄卻勾人的舞步,雖然沒有戲服,但整體感依然是性感的。

輕巧地旋轉半圈後,他將折扇擋在臉前半晌,隨後才緩緩地放下並露出試探般的神情,用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,彷彿要在無聲中探詢情人的心。

 

「良人,您心上可有我?」還故意說起戲詞兒。

 

大石被逗的噗叱一笑。

 

「過來吧。」

 

幸之助啊……

我們,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了。

  請你璀璨我……這所剩無多的人生吧。






  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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