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僅收錄於2011年7月出版,糖衣 & 舞華合本《一期一会》。

(此作品將不會再版)

 

01           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沒有任何一個適切的形容詞,可以描述他第一次見到相山的情景。

 

幕後傳出了清亮的梆子聲,當舞台幕被拉開,主旦以華麗扮相正坐在舞台中央,小巧的臉蛋上擦著白色脂粉,尤其眼尾那一勾嫣紅印記,彷彿將那潛藏的媚惑全給勾了出來。眉眼一睜,無聲的視線讓全場一片肅靜。

 

大石目不轉睛地看著,但他的眼神並不是跟著主旦走,而是跟隨在主旦身後的小俳優……比起主旦,單色的戲服相對不起眼,臉上也沒有精緻的妝容,僅只是白白淨淨的淡妝。照著這搬演過不下數十次的熟悉劇碼看來,那個俳優所飾演的侍女,全部的戲份加起來甚至不過主旦的一段舞。

 

當全場都為了主旦的舞步屏息,大石卻不知是怎麼了,像著了魔,彷彿只有一盞燈落在那小俳優身上似的。

 

那小俳優就是相山幸之助。

 

雖然只有幾個簡單的動作,但相山的優雅身段,像只春蝶在飛,腳步踩踏時幾乎聽不見聲響。相山拉起長長的戲服下襬,雙腿交疊緩緩跪下,一扭頭,投以主旦一個似笑非笑的回眸。然後,說出了他唯一的台詞:請問您今晚有何打算……?

 

相山的眼神像釘,而大石像個呆直的木樁,牢牢地被釘死在原地。壓根兒沒聽清楚那句簡單的台詞,只見那雙眼滴溜溜地轉呀,哪怕只是被掃過一瞬,都覺得心曠神怡。

 

主旦一曲吟罷,三味線緩慢的旋律仍在持續,相山隨著主旦的眼神,同樣露出有些哀悽的面容,眼神投向遠方,不知在看著誰。

 

簡直像幅畫似的。

很美。

除此之外,他想不到其他詞了。

 

劇院裡高朋滿座,所有人都如癡如醉地看著,大石卻惟獨盯著相山的臉,小小的,看上去還有些稚嫩氣息。每當相山往他這方向看來,他就能感受到從舞台盪漾過來的漣漪,總是毫無防備地,就被框進那沒有出口的圓。

 

相山退場後,他再也無法專注於後續劇情,一雙眼空空地,失了魂那樣,一廂情願地盯著相山退出的那個幕簾……在過去這十五年的歲月中,從來不曾體會過的,那股自心中不斷狂湧而出的青澀滋味。大石的心像這間狹小的戲房一般,隨著幕後強弱相間的曲調震盪不已。

 

來到京都已經好幾個月了,當時父親讓出赤穗城,帶著淺野大人被害的血恨,風塵僕僕地舉家遷移到這裡。京都是個華美的城市,雖然如此,但大石沒有辦法以優雅的心態去觀賞各個街坊巷弄,憂悶堵塞了他的心,即便再美的流水垂柳,他也都味如嚼蠟。

 

起初,他看著父親居然毫無節制地在夜晚出入四条河原的祇園華街,而他陪著母親坐在房裡憂心忡忡地等了一整晚,但每一次,都只是看見酩酊大醉的父親自破曉的晨曦中歸來。身為家中長男,對於父親的行為相當不能諒解,見一回,就覺得淺野大人所灑的血全都被玷汙了。

 

當時看見淺野大人的遺刀時,沉默流下眼淚的那個父親;在讓出城池前,在密房內對大夥兒宣告「絕對要拿下吉良的項上人頭」的那個父親……在這爛漫美麗的城市裡,就消失無蹤了嗎?

 

他真覺得羞恥極了,甚至連父親的眼神都不肯對上。

 

直到某一晚,他從母親口中聽見了實情,原來父親失常般的墮落行為,其實是對仇敵吉良家的障眼之術,呈現出輕浮不堪的表象,好讓吉良家放下戒心,日後的出擊才能更順遂。大石驚訝不已,不只是自己,連日來也耳聞諸多同志們甚至想放棄與父親連手復仇的消息……但誰都沒想到,父親這失常的舉動,竟也是精打細算、步步穩固的棋子。

 

父親的身流連於眾多藝妓之間,心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淺野家。他每喝一碗酒,就更加燃燒他的忠貞。

 

『主稅,你已經沒有母親了,』母親帶著年幼的弟妹回老家前對他如是說,一字一句,如刀般將他眉間的皺痕鑿刻的更深,『就留在父親身邊吧,用你那不亞於父親的忠誠精神……』

 

他暫且放下銀刃,第一次,仿照父親隻身一人步入那如夢似幻的溫柔地。春末的夜櫻紛紛,飄揚而來的脂粉香氣和輕聲笑語,一瞬間讓大石不知道自己的立場了。初次來到祇園,縱使周圍氣氛是怎樣綺麗,但一切都顯得陌生。也因為十五歲的青澀全掛在臉上,一路走來備受調戲般的眼光,所以他趕緊望了望四周,看見歌舞伎的表演會館,心一急就連忙跑了進去。

 

而在此時此刻,因為一個年紀相仿,甚至同為男性的俳優而心動,這樣的自己,究竟是在欺瞞著仇家、還是連同良心也一道欺瞞了?

 

伸手往胸口緊緊一揪,在昏黑的戲房內,大石突然覺得很不舒服。一顆心七上八下的,分不清是因相山而起的悸動,還是因矛盾而生的心悶。舞台上戲還繼續演著,大石抬起頭,剛好與主旦輕蔑般的眼神相視,就那樣分秒不差,慌亂的心在此刻像被突然吊懸起來,他連忙起身離座,跑出門後在暗巷扶著牆吐了一地穢物。

 

「哈……哈……呃噁、!」

 

殘留在嘴裡的酸液讓他再一次難受地乾嘔,大石緊閉雙眼,漆黑一片的腦袋中竟浮現出相山的臉蛋,那樣清純可人地對他微笑著。他突然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生氣,握緊硬拳用力地對牆搥了好幾下。「都想些什麼啊……大石主稅……回去握緊你的刀……!」

 

用力搖搖頭,大石倉皇地三步併作兩步,踩著腳下整齊的淺灰色石板路,類似逃跑一樣奔出了祇園。

 

 

 

 

「茶會?」

 

將那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大石對於說出這詞的父親感到有點驚訝。

 

「茶會。」父親舔了大拇指後,將架上的書翻過一頁。

 

「父親……」他神色慌張地,甚至將身子往前傾,以一雙不能諒解的眼神望向看似過於放鬆的父親,「恕我直言,雖然明白您放浪的日子是為了欺騙吉良家,可再這麼下去……」

 

「這不是一般的茶會。」

 

將大石憂心的話語打斷,父親神情嚴正地盯著他看,低沉的嗓音彷彿千斤鐵塊壓在他的肩頭。

 

「我要前去商討淺野家復興的可能性,幾個將軍府的官員們也會到場,主稅,你也一道出席。」

 

聽見這句話,大石更加不解了,他睜大銅鈴般的雙眼,僭越禮數地怒瞠著父親,咬牙切齒地將話說的顫抖,「淺野家哪還有復興的可能呢!父親,當時您在赤穗城說的那席話呢?要吉良血債血還的不是嗎……!難道來京的這幾個月,繁花的誘惑就讓您忘的一乾二淨了嗎!」

 

當時將一群要隨主殉死的同志們全部團結起來,父親那穿著白色羽織的偉大身影他直到現在都還覺得震撼,但現在卻說出「復興淺野家」這種八竿子打不上邊的胡話?重點不在淺野家有沒有可能復興,而是死也吞不下的那口氣,只有吉良的血才能洗刷!

 

大石簡直氣瘋了,要是父親再說出一句荒唐的話,他就要立刻帶刀離開這個家。

 

「主稅,」父親將未讀畢的書冊闔上,聲調依舊緩慢卻懾人,「流著我的血脈,難道你還不能懂我?」

 

「……什麼?」

 

「朝廷若真有這個心要復興淺野家,當時淺野大人就毋須承受這莫大的冤罪……」他轉過身去,衣背上的右二巴紋家徽黑白相間,如同被攪動的水紋,「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此筆簽下的,不過是計中之計罷了。」

 

身子還趴在榻榻米上,大石聽見父親的教誨,旋即將頭低下磕倒在地,激動的雙掌微顫,浮出幾道暗青色的血管痕跡。是了,就是這樣的父親,讓他從小到大都如此景仰畏懼的剛烈形象,此時此刻總算重現於眼前了。他激動的近乎要無法控制,想著淺野大人無端蒙冤的仇恨,大石心中的那縷武士之魂尖銳如刃,只要一聲令下,便能斬除萬敵。

 

「時機若到了,就舉起你的刀,劈下那些奸人的腦袋,不得有任何迷茫。」

 

大石全身起了一股冷顫。

 

  「孩兒……孩兒謹記在心。」






  Tbc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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