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明,冬天已經過了很久,很久很久了。

但在這個時節,頂上的天空卻還是那樣陰鬱,雲層更是厚重得連一絲陽光也透不過。

 

總是被說不管面對什麼事情,都沒有太大的反應;高興的時候看起來好像也沒多開心,悲傷的時候似乎也不懂得何謂消沉,面無表情的臉龐上,好像就是無欲無求似地。雖然家人總是說著『這樣也很可愛呢』,然後一邊輕輕拍了拍頭,但身為當事人的自己,也世故地明白那其實是滿『吃虧』的。

 

不過,吃虧就吃虧了,這些事情,完全都是可以無所謂地敷衍過去的。

因為更重要的是,自己最想要的東西,有沒有確實握在自己的掌心裡。

 

就像是在汽水瓶裡頭的那顆玻璃珠一樣。

 

大概是因為折射了磅礡大雨落下的前一刻,那道躲在雲層後頭、閃逝而過的初夏陽光實在太過眩目,才會無論如何都想要立刻將它拿到手中。心頭突如其來湧上的這股躁動得不到平息,那是任誰前來阻擋、任誰傳來喝止,都無法打消的渴望。

 

於是,當第一滴雨打在瓶身上時,反而不見被澆熄的跡象,那份貪婪渴求著的欲望促使了甚至都表露在面容上的焦躁,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,在教人感到悲傷的同時,卻也教人感到氣惱。

 

應該是年紀還很小的時候的事情了,但直到現在,卻仍然不時會鮮明地出現在夢境裡,宛如看著過去的自己,也宛如看著自己的未來。也就是說,是那麼深刻地烙印在潛意識之中了吧。

 

包括當時撐著傘一邊慌張地朝著自己跑過來的母親,還有被大雨淋得濕透,一邊嚎啕大哭的自己,以及──

 

那連同汽水瓶一起粉碎了滿地的玻璃。

 

×

 

「喂──降谷、」還在轉動門把時就已經開始喊著他的名,當御幸整個人走進房內時,這才發現裡頭只有降谷一個人在。「咦?只有你啊?」

 

「嗯…小野前輩應該是去自主練習了。」降谷瞄了一眼小野床位旁邊,那應該擺放著金屬球棒的地方,在他洗完澡回到房間時早已是空空如也。

 

「哈!小野那傢伙,想必跟你同房壓力也很大吧?」御幸一邊大笑幾聲,便隨手將房門帶上,自顧自地走了進去。

 

「分明不久前還只是個中學生的後輩,卻這麼出風頭…小心被前輩討厭唷怪‧物‧君

 

面對御幸這樣戲謔般的說詞,降谷這下更是不明白,到底這時間這個人來到這裡,究竟是為了什麼…

 

…我覺得這種事情再怎麼樣也輪不到御幸前輩來說…」

「哈哈哈!給你忠告還這麼大牌!」

…御幸前輩找我有什麼事嗎?」

「喂喂喂——無視就算了居然還轉移話題啊你這傢伙!」

 

分明隔天沒有比賽,因此無需特別進行配球的討論;大前天倒是剛打完一場練習賽,但針對那場比賽的反省會議,早在昨天就透徹地檢討過一輪,應該沒漏掉了哪一點才是。

 

雖然,對降谷來說,御幸這樣主動找上門來,他反而是覺得開心的。說穿了,當房門被開啟的那一刻,見到來者是他才剛想著的前輩時,甚至有種誤以為是願望實現的錯覺──

 

畢竟,好說歹說,自己也已經對眼前這個人表明過好幾次心意了,卻總是被巧妙地接受下來之後,做出讓人難以釐清的曖昧回應。如果是自己一個人面對堅硬冰冷的牆面全力投出了手中的球之後,被以幾乎相同的力道狠狠地反彈回來,雖然會有些消沉,但那也就算了,偏偏…

 

偏偏是被確確實實地接了下來之後,遲遲不見應該要扔回自己手套當中的回傳球;才為此慌張地抬起頭,卻只見那一貫從容自在的笑容正迎著自己。

 

「真是的…你啊,都不會聯想一下,後天是什麼日子嗎?」

 

這種事情直接講出口實在有夠不好意思。聞言,降谷當然心裡就有個底了,但御幸此時此刻有些困擾又有些彆扭的表情,甚至還微微蹙起了眉尖,這樣的複雜情緒映照在降谷的眼中之後,完全被轉換成另一種可以稱之為可愛神態了。才一這麼想,降谷立刻就懊悔了自己老是立刻抱起天真期待的壞習慣。

 

「…我的生日…

「沒錯!」御幸將雙手在胸前交疊,擺出了一副大前輩似的架子。「所以,我要幫你祝賀一下!」

 

「祝賀…」降谷口中喃喃地又重複了一次這個詞。「之後不是會有七月份壽星一起的那種嗎?」

 

這是青道的一個溫暖的不成文規定,每個月總會選一天為當月的壽星祝賀,雖然也只是大家一如往常地集中在宿舍的食堂,被祝福的人吃過蛋糕,當然也不免俗地會輪番許願,然後不免俗地抓幾個人來捉弄一番。

 

五月的時候降谷可是親眼看見了同為一年級的澤村是怎麼被慶祝的,雖然從不認為自己會淪落到像他那樣的地步,但總是先做好心理準備的好。

 

「哎,你也可真是冷淡吶!我是說我想為你慶祝啊!」御幸現在的表情又豁然開朗了許多,這種事情就是講開了就不會覺得那樣尷尬的呢。「好歹你也是我可愛的後輩,我們又組了投捕不是嗎?」

 

看著眼前跟平時一樣笑咪咪的人,降谷此時只想很沒禮貌的問上一句:你知道自己在對誰說些什麼嗎?

 

「之前倉持會自己去超市買了想吃的食材,再拿回來給我做頓晚餐給他…」似乎是注意到降谷直盯盯的視線,御幸先是愣得停頓了一下,隨後誤以為自己解了什麼,便又自負地笑了出來。「別看我這樣,對於料理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喔!」

 

…我知道…」

 

「嘿,那就好!想說明天也是假日,雖然早了一天,但時間上比較從容當然啦,如果你希望我用什麼別的方式幫你慶生都可以啊,只要我辦得到……」

 

只見御幸又接著自顧自地淘淘說了起來,降谷開始覺得心底有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在萌芽,那感覺就跟夢境裡…就跟小時候自己是那麼渴望得到汽水瓶中那顆玻璃珠的騷動一樣,為了一份急躁而氣惱,為了因此氣惱的自己而感到悲傷。

 

究竟是因為自己的心意沒有好好傳達給對方?還是自己根本是被耍著玩?掌控著彼此距離的一向不會是自己,而那個人…那個御幸一也,反之是最擅長於運籌帷幄的吧?只要他想,把事情的演變都按著自己設定好的劇本走,肯定不是件難事。

 

但是這樣也就算了,明白他就是那種人那種性格,再怎麼為此感到氣惱也是白搭,只是、這種祝賀什麼的…「御幸前輩是…對每個人都會這樣慶祝嗎?」

 

「…怎麼可能?我哪來那麼多精力啊?了不起也就你跟倉、」

「所以,也不是只有我而已。

 

『特別』當中的其一。

最教人覺得惱火的,大概就是這樣微溫的關係。

但終究,降谷還是立刻就對講出這句話的自己感到無比懊悔。

就像那時候碎了滿地的玻璃,即使拾上了手心,也只是會為此被刮傷而已。

 

「啊……抱歉,我不是、」

「…真是夠了…

 

笑容還僵在臉上,御幸稍微低下了頭,刻意不讓降谷看出躲藏在眼鏡之後的視線當中,此刻的動搖是多麼明顯。他喃喃低語著,像是想傳達出去,又像是想自我暗示般地告訴自己。

 

「…就是『特別』不想讓你變得『特別』啊…」御幸的雙唇若有似無地動了動,「唉……這麼說來到底到這裡幹嘛啊我…

 

那就叫做得寸進尺吧。

但即使知道是這麼一回事,御幸還是不懂為什麼每當降谷提起這些事情時,自己總是會那麼急躁不已。

 

當然,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著『喜歡』什麼的、『在意』甚至『特別』什麼的,怎麼想都很奇怪吧?但其實這是另一回事,雖然沒有完全看清那種教人覺得火大的情緒的真面目,可他卻不得不承認,那跟這『理所當然』的道理一點關係也沒有。當御幸認清了這個事實之後,反而更讓自己陷入了更加惱人的死胡同裡頭。

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,但降谷卻像是豁出去了一般,他分明知道御幸不喜歡這樣的,卻還是壓抑不住想將心意傳達出去的衝動。

 

真的好喜歡眼前這個人,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,無論是跟平時一樣帶著好像謀計著什麼的笑容,還是在球場上投以自己的可靠眼神,或是這個人偶爾失去從容、顯得有些慌張時的表情,全部,全都好想擁有──

 

「……御幸前輩,請你看著我。我對你、」

「你這個人,不顧慮我的想法和立場也該有個限度好嗎?」

 

突然,在下一個瞬間,御幸猛然單手抓起了降谷的衣襟,在靠上去的前一刻,他看著那雙依然堅定的眼眸,不禁皺緊了眉。

 

但在柔軟的唇瓣上落下的吻,卻是顯得那樣溫暖,那樣教人繾綣不已。

 

「啊啊──真是個麻煩到令人火大的傢伙──

 

「……欸?等、等等!」這麼扔下了一句話,御幸不再多言,轉過了身立刻就朝向玄關,轉開房門,並走了出去。這般果斷的舉動簡直就像是在叫他閉嘴,別再提起那些喜歡不喜歡的事情了那樣。「御幸前輩!請你不要每次都像這樣,從我的感情當中逃避、」

 

該說的話已經說得夠多了,該朝著那個人伸出去的手,已經盡可能探得夠遠了,但即使如此,走到這一步,卻還是非得讓一扇門扉給阻隔在中間不可嗎?

 

不重要的事情,無論加諸上多少道理都還是不重要。

最更重要的是,自己確實能將什麼緊緊握進掌心裡。

 

×

 

這麼說來,不提起還真的還差點忘了。

 

在那陣傾盆的大雨之後露臉的仲夏艷陽,將四散滿地的玻璃碎片,通通反射上了七彩的光芒。一點一點的,甚至比拉下黑幕的夜空中閃爍的星光還要美麗。

 

×

 

不知怎地,降谷就是知道御幸根本還站在房門前。即使被說是死纏爛打也好,就算根本無法從容了也罷,反正就是任性了,反正就是超級自我中心,但橫豎自己就是投手,還是壽星。

 

理由什麼的,要再加諸上多少都絕對不成問題。

打開門,他只想再看一次那即使碎了滿地依然耀眼的美麗。

 

「……御幸前輩──」

 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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