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討厭櫻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不得不承認,是讓黃瀨那傢伙說中了。一開始確實是因為孩提時期、國枝婆婆的那個鬼故事。

 

聽說,在櫻花即將完全盛開的前一晚,會有個無比巨大的鬼,從山與山之間出現。它的大掌使勁地揮呀揮,引起陣陣強風,讓村子裡的櫻花在一夜之間全都掉光了呢。

 

我曾以為,在婆婆口中的這個故事,只是一個壞心的鬼的惡作劇所編織而成;但直到懂事了才發現,其實並不然。

 

那天,你說,櫻花在散落的時候,才是最美的。

我是明白的,我是知道的,所以才會更加厭惡。

 

這個壞心的鬼並不是因為單純的惡作劇,才會把櫻花全都打散打落──它要的是獨自霸占這最美麗的瞬間。

 

那是如此教人憐愛,教人眷戀,根本不能忍受與任何他人共享,只能專屬於自己的美麗。

 

就如同你。

 

×

 

「大輝少爺。」一早,已經換好軍校制服的青峰在飯廳獨自用過了早餐,準備出門之際,從小就服侍到現在的女管家洋子一邊替他穿上大衣,一邊探問著家中的事情。「神戶的西園寺先生似乎來東京的行程提早了,可能明天晚上就會到,請問要就此迎接嗎?還是等老爺回來……」

 

「西園寺。」青峰再一次重複了管家方才提出的姓氏,他正在腦中回頭追溯著是從哪聽來的。這陣子他的父母都到了輕井澤親戚家的別墅遊玩,大概還要個一週才會回到東京,而在這段期間,青峰大輝便是這個家最大的主人。「啊……玻璃貿易的那個暴發戶?」

 

反正身為本家的長男,總有一天這個家族也都是他的囊中物。

 

這個家族,這個家,還有住這裡的所有人。

 

「是的。」

 

轉眼之間,無論那個老是四處拿著小蟲子去嚇侍女的青峰,還是就連失去雙親的悲傷都還不完全明白的黃瀨,紛紛都已經年上十八。對於青峰家來說,重振黃瀨子爵家的事情也該開始著手,而這樣的事情傳出了這幢洋房之外,包括有這樣軍事一家作為後盾支援的黃瀨,還有未來肯定會是國家軍事中心的青峰,頓時便成了許多華族相爭談及婚嫁的對象。

 

「到時後隨便設個晚宴,我來接待他就夠了。」反正那樣的商人是不可能的,青峰在心裡暗忖著,大概連『相親』二字都沒機會說出口。「黃瀨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出去了?」

 

結束了有些生硬的話題,話題一轉,他接著問起了黃瀨。

 

但這其實真的也是僅止於問問而已。

 

這陣子常不見黃瀨早起,晚上在睡前也老是能聽見一些細碎的腳步及聲響,有時甚至還有馬車行進時的腳蹄聲。不同於自己搭汽車的習慣,在這家中有搭車的『資格』卻又愛搭馬車的人,大概就只有黃瀨而已。

 

而他在晚上會去的地方,青峰也猜得出一二。

 

當他們年紀到了十五那年,住在京都的叔伯來到東京時,便將兩個少年帶去了風化區和藝妓們親暱地遊玩了好幾個夜晚。當然,那時候的他們,根本還沒辦法消化這樣的風俗,對於說著吳儂軟語,成熟美麗又迷人、而且還只賣藝不賣身的藝妓,兩個孩子只能漲紅了整張臉蛋,看著叔伯花天酒地玩得不亦樂乎。

 

從那時候開始,黃瀨就比青峰還要更受女人歡迎,這簡直就像不爭的事實,就連在一般學校念書時,他也總是讓一群女孩給團團圍住的那個。

 

大概就是所謂的風流吧,以黃瀨這個人的生活態度來說。

 

只是最近,黃瀨留連那些藝妓館的次數頻繁許多,有時也是快天亮才喝得醉醺醺地回到這個家裡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不太懂事的孩子了,青峰因此更加確定,他除了在那些地方消費歡樂之外,大概還會花錢去抱那些女人吧。

 

他抱過誰?或是他被誰抱過?那個明顯到不行的吻痕是誰留下的?為什麼偏偏就不能如同自己所期待的一樣呢?為什麼總是不能乖乖地待在這幢美麗的洋房裡,待在自己能一手掌握的世界裡,並永遠待在自己的懷裡,哪都不去呢?

 

聽說,在這氣派美麗的洋房外頭,人人都稱這是『接收』華族。

青峰從沒在黃瀨面前提過,其實,他還蠻喜歡這種說法的。

 

和畢業之後又旋即進了帝國軍校的青峰不同,黃瀨沒再去大學念書,受了一位不知道在哪交到的、創立了本文學刊物的朋友邀約,便就在那雜誌上有了一個固定的專欄,從事著應該稱得上是作家的工作。

 

分明是打從懂事開始就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,但青峰卻愈來愈不懂黃瀨在內心想的事情,愈來愈不懂他做出這些決定的原因。可即使如此,他內心深處還是一點也不想承認,現在的黃瀨簡直就像個隨時都會跑去很遠很遠的地方,而且再也不會回來的旅人。

 

好像只需要一陣自由的風,他就會藉此永遠消失在青峰眼前似地。

 

「呃、是的。」

 

「為什麼停頓?」

 

面對青峰有些冷淡的追問,洋子聞言,「覺得大輝少爺還真是很關心涼太少爺呀。」她只是優雅地在臉上堆起了一抹笑。「一如往常呢。」

 

「……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。」

 

隨便搪塞了句反駁回去,青峰便頭也不回地上了車,讓成列的家用人目送他離去。

 

×

 

聽說,在這氣派美麗的洋房外頭,人人都稱這是『接收』華族。

 

這些事情黃瀨自己也是明白,但每每看著那愈發孤伶的族譜,他也只是對自己這個空有其名的子爵家族感到既無趣又無力而已。現在,大概只有青峰老爺很常會提起這件事情而已,偶爾會在晚餐之後,喝了些酒,便輕輕拍著黃瀨的頭,一面跟他訴說黃瀨子爵一家絕代風光的過去。

 

確實,有時是會聽得一愣一愣地,很是入迷,尤其看著窗外那一大片美麗的歐風庭園,還不禁會幻想起熱鬧且絡繹不絕的宴客場景。

 

如果整個家族還是那樣有權勢的話。

如果父母甚至祖父母都還在世的話。

如果自己和至今其時只見過一、兩次面的姊姊,一同出席那樣的場合的話。

 

但腦中的畫面每每至此,卻又再也沒有後續了。

 

因為沒有和藹的青峰老爺,沒有美麗的青峰太太,沒有剛直的相馬老師,沒有溫柔的洋子阿姨……更沒有小青峰。這樣的話,那個場景便就連想像也無法成立了。

 

再說,身份名聲這些事情,經過了這麼多代至今、其實也沒什麼實感了。是『接收』也好,是『占領』也罷,或是『幫助』也行,真的,都沒有任何差別了。

 

就算整個現實會接著往好的方向發展,又或是變得更糟糕,好像也都無法消弭內心像現在這樣總是少了一小塊的錯覺,既然這樣,那現實什麼的,也都無所謂了。

 

吶,你大概也是這樣認為的吧?

 

僅僅穿著單衣,黃瀨覺得有些涼意,但他還是沒打算轉身去拿那件絆纏,只是靜靜地在三樓的房內看著窗外,他只是靜靜地勾起了柔柔的微笑。

 

「早安,小青峰。」

 

 

 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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