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天空正下著一場小雨。

 

雨絲很細,也相對的很輕。他走著,迎面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,冰冷的雨,便會毫不留情地打上臉龐。

 

時節進入了十二月,大概是月中了吧,這陣子街道上全都是美麗的聖誕燈飾,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如此期待著這場盛宴一般。

 

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?凌晨四點多,這樣墜入黑暗中的東京,才是最真實的一面吧。

 

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.

 

「希望……嗎?」

 

低喃著,男人壓下了帽緣,隔絕了從前方飄來的雨,也隔絕了那微弱的光芒。

 

×

 

戴起了塑膠手套,雙手合十,赤西蹲在死屍面前,誠懇地節哀。

 

這是警察一貫的應有舉動,就算被發現的屍體是罪孽深重的通緝要犯,也是要有對死者懷有絕對的敬意。

 

但接著,赤西卻一點也不想再睜開雙眼。

 

「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屍體吧。」搜查一課的前輩拍了拍赤西的肩膀,「但就算是再資深的警察,也不會對任何死者有看習慣的一天。」

 

赤西必恭必敬地點了頭,兩道劍眉鎖得緊緊的,看著前輩去跟鑑識科的人討論初步化驗狀況的背影,回過頭、他努力不要太過注意屍體上那張被毀容到血肉模糊的臉龐。

 

「刻意針對臉部,看來犯人對死者不是懷有著特別深的恨意,就是不想讓人查出他的身份呢。」熟悉的鼻音讓赤西不用多想也知道,直接在身旁跟著蹲下的,是他的搭擋山下。

 

「喔、你來啦。」

 

待山下一樣對死者合掌哀悼了之後,兩人一同起身,先是環繞了命案現場的這個環境。在港區麻布一個不顯眼的社區小公園旁邊,一小塊因為被包商流標而停止了所有工程的建設地,死者的頸部頭部靠著一條生鏽的鋼筋,身體自然地呈現了躺下的姿態。

 

轉過一個方向,山下好像靈光一閃地又蹲了下來,就在死者的身旁。「啊、……」

 

「怎麼了嗎?」被搭擋一句輕呼給吸引,赤西也跟著他的角度蹲下身體。抬頭,他看見了死者最後看見的光景。

 

「……東京鐵塔、」看起來像是被夾層在大樓與大樓之間,那紅色的鐵塔不甚完整地呈現在他們的眼中。「嗯……巧合?」

 

刻意讓死者看著東京鐵塔?如果是某種訊息,那麼出現在這樁下手殘忍的案子裡,未免也詩意得太不搭了。「嗯,誰知道呢。」山下也是一頭霧水的回答著。

 

「二、三十歲男性,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,初步化驗的結果,推斷死亡時間在四至五個小時之間,身體並沒有太多明顯的外傷,主要死因是以粗繩勒斃,之後再以石頭反覆敲擊面部多次。」

 

過了不久,鑑識科的小組組長綜合出每一小個線索組合出來的結果,召集了現場的搜查人員,簡單扼要地報告著。

 

「還有,極有可能是凶器的粗繩及石頭,已經在一旁被發現。」

 

另一個人員無奈地用乾淨的搜查用塑膠袋將這兩項證物給裝起來,頓時,整個現場瀰漫了一種複雜的無力感。

 

被害者身分不明,而且刻意被隱瞞著,凶器更是隨便就扔在一旁,用的還是如此大眾化難以鎖定目標的道具。要說粗繩,大概每個家庭幾乎都會有吧?入手也極為便利,而那顆石頭更是現場旁邊隨地撿來的……

 

停下了手中記錄這僅有線索的筆,赤西在心底湧動起一陣不安的騷動,這讓他不禁又彎下了身,再看了一眼那座依舊靜靜座落著的紅色鐵塔,沉默地看著這一切。好似在嘲諷著這不安的社會,卻又好似在守護著這不安的城市。

 

「喂、叫那邊的記者不要再靠近了。」

 

一旁的騷動越來越明顯,直到一名刑警提高了音量喝止,狀況才似乎得了些控制。聞言,赤西又站直了身,他的視線從東京鐵塔移到了旁邊那一小群記者們身上,第一眼,他就看見了龜梨的身影。

 

不像其他的記者一樣探頭探腦的,在他身上感覺不出多麼想再往前踏入警方搜查範圍的莽撞衝動。冷靜、迅速、準確,工作模式全開的龜梨大概就是這種感覺,他用那雙豹一般的眼,看了看四周,隨後就低頭寫了些東西。

 

那傢伙肯定在其他地方得到一些線索了。

 

而且,比龜梨還要晚出門的赤西當然知道,他不可能在這個時間才到現場,有些偽裝,大概、除了避免被其他報社過度眼紅之外,他也是遵守著一定的新聞道德。

 

媒體要是失去了自制能力,那這個社會必然是喧鬧且毫無章法可言。和警方的辦案速度上要有一定的配合,要是弄巧成拙,那只是會讓罪犯搶了先機,在佈下天羅之網前,早一步逃了出去。

 

就這樣看著龜梨,看著那個幾小時前還在他懷裡臉紅嬌羞的傢伙,現在又換上了他那閃閃發亮的光環。赤西盯著,不禁失了神,不禁牽起微笑。

 

不管是哪一個他,都是這樣的真實,這樣的令人著迷。

 

好像被這樣熱烈注視著的視線盯得在意了起來,龜梨抬起了頭挑了眉,果不其然對上了赤西的雙眼,他也發現了對方那種露餡的不安神情。

 

真是的、明明說好了,『到了現場就是陌生人』……

 

故意勾起招牌的客套笑容,向赤西點過了頭,就像是在說『辛苦你們了』一樣,那麼溫柔、卻又充滿了距離感的禮貌。

 

「你朋友?」就在龜梨身旁的攝影師、錦戶,被這樣的舉動弄得有些在意,他可不是沒發現,那位刑警方才直勾勾的視線。

 

「要是可就好套話了呢。」婉轉繞過了他的問題,這讓錦戶也是聳了聳肩,想想這倒也是。「走吧,我們再繞到剛剛那一邊看看。」

 

龜梨在思考過後還是決定再回去一次方才太早抵達現場時,先去探過的另一頭。抬起了攝影機,錦戶也是一聲便允諾了下。會來這裡,也只是不能免俗的要拍些官方會允許的照片,好讓大家一起放在報紙上公開於世。

 

但是跟著龜梨,就是這點最好。

 

他的腦筋動得很快,他的心思收得很密,當然不可能每次轉個方向思考就能輕易得到正確的答案,相反的、往往落空的機會很大。

 

可即使如此,他還是會親自躂去一趟。

 

「東京鐵塔啊……」和錦戶一起走到了現場旁邊的前一幢未完成的大樓,大概就是正前方的位置,蹲下身,兩人看見的,還是那座紅色的鐵塔。「到底有沒有關聯呢?」

 

「不知道警察有沒有發現啊……」

 

龜梨轉回頭瞪了錦戶一眼。「所以說、不管警察現在的進度到哪,我們能寫的只有等一下鑑識課的官方報告!」

 

「我知道啦,但是、」錦戶搔了搔頭,好吧,這種東西他確實沒有龜梨懂,更別說是直接參與搜查的警方了,他不過就是個攝影師罷了。「唉呀,我還是拍一下吧,從這個角度的東京鐵塔……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哪天用上,就讓我拍一下嘛。」

 

「拍啦拍啦要拍就拍啦、囉嗦。」

 

「欸,我這樣算是遵從身為記者的你的直覺耶。」

 

「那真是感謝了喔錦戶大爺。」翻了個白眼,他一時覺得這傢伙怎麼好像跟另一個傢伙有點像。「快點啦,記者會應該差不多、」

 

下一個瞬間,轉眼間。

 

龜梨嘴裡的話停了下來,錦戶屏息了氣震撼了心,空氣裡只剩下了按下快門的聲音。另一頭,才合力將遺體抬上擔架,山下才脫下手套,連轉個頭都辦不到,手掌輕拍了赤西的肩膀,讓他也跟著回頭,然後只能徒然呆愣面對眼前的景像。

 

被陰鬱的天遮擋的太陽升起了,在看起來破碎的東京鐵塔後面,深邃的紫紅帶來破曉,照耀了地平線,揭開了這一天、這與此之後的未來,所有的序幕。

 

 

 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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